（一）永遇乐。今在何处

　　长安西市，豆腐摊边，青玉发钗别在静云的青丝之间，素净的脸愈发娴静；长安城里，惠生用他的巧手编制一件件精美的竹器，自从妻送他那把伞起，再不必害怕下雨的天。他们偶尔会想起那个青衣女子，蜻蜓点水一般停在他们生命的风景中，而后安静地离开，仿佛青烟一缕。第二年，他们便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取名墨竹，因那年的初夏，长安东的竹林一片青墨，浓烈得冲天一般。有了女儿的惠生和静云，更是起早贪黑，日子清苦如常，却多了期待。墨竹从小安静，小小的脸，黑白分明的双眼仿佛洞悉世事一般，她不似别人家的女孩儿，一味地在父母跟前撒娇讨巧，她看向父母的目光是疼惜的。小小的年纪便经常给母亲当帮手，母女亲密的身影在西市成了一道让人流连的风景。偶尔她也会在安静地呆在父亲的身边，专注地看着父亲巧手生花，乖巧地帮父亲收拾竹器，仿佛捧着宝贝一般。

　　光阴流转，墨竹长到了五岁，静云的豆腐也成了西市的豆腐铺，使路人在酷夏里有一处荫凉，那年夏天的午后，知了闹腾得特别欢畅。一家赶路的三口，在静云的豆腐铺落脚了。本是寻常的客人，静云如常招呼，可偏那女人要喝豆腐脑。脸色八分是摆给男人看的，一旁的男孩，只嬉皮笑脸不作劝阻。女人的年龄与静云相差无几，娇俏的脸因微微的怒气显得更可爱。她与惠生相敬如宾在大唐尚且不多见，这女人摆脸色与男人委实让静云惊叹。这难倒了静云，酷热的天里，豆腐花都是井水冰镇的，豆腐脑却是热气腾腾才能吃出鲜嫩的。母亲的难色看在墨竹眼里，她只用片刻的功夫便将新鲜的豆腐脑摆在女人的面前。男孩还在嘻笑着，男人边小心地哄着女人边用自己袖子给她扇风：“牛牛，吃了消消气儿，儿子还等着看这长安的风景啊。”真是奇怪的名字，居然有人叫牛，墨竹轻轻瞥嘴的神色落进男孩的眼里，他的目光里多了戏谑的味道。“你很厉害”男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，墨竹不作理会，只顾低头抹桌子。“你耳背啊”高高的声音比树上的知了更恼人，墨竹皱起细细的眉，清明的眸子里映着欢喜的脸。彼时，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波澜不惊的脸上，毛茸茸的一片金黄。

　　很多年后，郭迁记得，仿佛当年母亲见到从天而降的仙人那般，再也抹不去她的身影。而在大人们眼里看是，郭迁色咪眯眯地盯着墨竹，口水从嘴角流到桌上，湿了一大角。丢人啊，这是牵小牛的第一反映，自己的儿子，才八岁就对小女孩耍起流氓了。她一把提起还在流口水的儿子，以飞的速度冲出长安西市，后面是穷追的郭子豪，留下面面相觑的母女俩。

　　（二）感恩多。膝下承欢

　　那年的插曲，墨竹早已遗忘在长安城的茫茫人海之中。随着年岁的增长，她愈发清丽灵秀。父母虽清苦，却丝毫不曾委屈她，女儿家的功课样样不曾落下。因常年的辛苦劳作，惠生与静云双鬓微微现白霜。终是在墨竹及笈之日，静云把珍藏的青玉发钗拿出。那年，尚在襁褓中的墨竹，握着发钗爱不释手。静云便取下仔细珍藏，等到女儿长成之日亲自为她插上。这钗见证了她与惠生十几年平静的日子，似海的深情，也必会让女儿找到幸福。如今，轻轻地在女儿如云的青丝之上插上发钗，望着她如玉的脸，静云无端地想起那个青衣女子，妩媚不可方物。“我的小墨竹长大了”惠生明朗的声音响起，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着，却丝毫不减清朗。他何其有幸，清贫的一生里有相濡以沫的妻，和乖巧懂事的女儿。他的期望不过是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撑起一片明媚的天，一如那伞十几年来之于他一般。对母亲的钗和父亲的伞，墨竹是与生俱来的熟悉，仿佛那是从她生命里析出的一部分，守护她的双亲。她有时会想她的良人，也定是如父亲一般的男子，琅琅天地间。十五年华似水流，白了双亲的青丝，丰盛了她的韶华。

　　而那厢，牵牛花下，丰都盐坊的郭迁，那日的失态使得他期待很久很久的长安之旅在母亲的口水中泡汤了。“你这臭小子，小小年纪耍流氓，人家还是黄毛丫头啊”一路上牵小牛的气全发到儿子身上了，饶是他如何的嬉笑，最后还是无奈地向父亲郭子豪投去求救的目光。这十年来，牵小牛屡屡以此为训教育他不可少年耍流氓，可怜他一代的英名毁在一个还不知姓名的黄毛丫头手下。

　　牵小牛偶尔会教儿子几招功夫，怎么说自己曾经最大的梦想也是成仙，在放弃之前的修为也不是白搭的。起初，玩心很浓的郭迁死活不从，在牵小牛苦口婆心威逼利诱下才马虎学成，不曾想却让他在往后的一生受益匪浅。对母亲的小脾气，父子俩极尽的纵容。父亲是极深爱母亲的，年少时偶尔窥见母亲隐忍的悲伤，就暗自决定为了保护母亲，好男儿能忍人所不能。

　　（三）长相思。山水几层

　　牵小牛开始给儿子张罗亲事，虽然自己一直教育他不可耍流氓，但儿子大了有媳妇套住，做娘的就省心多了。可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，郭迁愣是没看上一个，那小子定是有心上人了，这是牵小牛作为过来人的直觉。郭迁确是犯了相思，这么多年来，他会常常想起夕阳下的小女孩清亮的眸子。

　　十八岁那年，多次相亲未果，为摆脱母亲和媒婆的纠缠，他再次踏上长安。那天清晨，父亲出门时忘记拿伞，母亲托墨竹入城送伞，水花打在青色的裙上，荡开一朵朵藏青的花。许是赶得太急，一个踉跄，伞摔开而去，雨落在她的脸上，打湿了她的发。墨竹沮丧之时，挺拔的身躯，拾起伞挡去了雨。郭迁循着年少的记忆找到当年的豆腐铺，却唯有娴静的中年女人，找不到孩子的身影。失望之际，他看到熟悉的眸子，飞奔而去的身影。他紧紧尾随其后，十年了，她已是婷婷玉立，一步一相随，断不敢冒昧，怕扰了伊人。若不是她忽然被绊，这一次怕也是遥遥相望。伞下的一片天里，风雨无惧，心清澈如斯，眼前是多年来他魂牵梦萦的人儿啊。熟悉的疼痛涌上心头，曾也是这伞下，脉脉深情迈不开，万念俱灰。青山隐隐水迢迢，那含笑的眸子深情款款。曾经的前世别在母亲的发间，曾经的今生撑在父亲的天空。这一生，她等到的温暖，是握在跟前男子的手中。

　　前尘往事悉数抛去，今生她是墨竹，静云与惠生的乖巧女儿。几多相思竟已了却，从此她是他的，千山万水再不能隔离开。而牵小牛狂喜不已，多年之前涎着口水的男孩终于把女孩娶到家里。儿子十年如一日的勇气比起乌巢却是天壤之别。

　　岁月呼啸而过，乌巢是很久以前的梦了，牵小牛只是偶尔望见天空会无端地想落泪；而惠生望着静云的眼神还似当年的深情。这一生，何其的短暂。错身而过的，不能回首；执子之手的，携到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