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罗刹不是我的名字，而是我的家乡。

　　我不反感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我，因为离家许久，那片冰封雪盖的土地唯一留给我的纪念，只有罗刹这个名词。

　　我时常想念，但我恰到好处把思念抑止在记忆深处，连那阳光穿过白桦林的明亮色彩，都被压抑的有点变形，我告诉自己，既然回不去，思念便徒劳无益。

　　但我有时候还是会做梦，冬日正午，通往白桦林的小道又冷又硬，阳光却明亮的如同春天，不远处，能看到心爱的人若隐若现的背影。这种感觉让人满足，让人觉得，一辈子这样幸福该有多好。

　　那影子蓦然消失，白桦林一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，我从地底醒来，才明了，那梦不过是幻觉，我身边的世界，叫做大唐。

　　门口射进来微弱的光线，我伸出手，发现攥着满把的曼佗罗花和七叶莲，地上还扔着许多名贵药材。训兽师冷冷地看着我，对我说：你刚才睡着了。

　　一种香味在空气中静静弥漫，午后的阳光也开始暧昧不明，我面无表情喝下训兽师的药汤，她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容：

　　“霜刃到你这样子一定会高兴，他心里还是在意你的。”

　　浅棕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，那味道很古怪，我挤出一个微笑：在意？不过因为我是件东西罢了。

　　我当然是件东西，当初我就是在长安市集上架出售的，和一堆布满灰尘的破日葬月之类武器一起卖。霜刃是个普通的顾客。

　　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有点诧异，问摊主：这是什么？摊主马上揪着我的头发拎到霜刃面前：这是罗刹鬼姬，新出炉的召唤兽，擅施水法，已经吞过两颗内丹，不过是长途跋涉不大精神，来，给客人走走看。

　　我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紫纱裙摇曳生姿。“好看吧？现在长安的侠士都争着要买，不过是出不起价……看这位少侠年少多金，买个回去玩？不贵，只要八千万。”

　　霜刃看了我许久，从囊中掏出一件金光闪耀的东西，摊主被那光芒照的有些眼花，等他看清楚，嘴巴忽然变成了一个圆圆的O.

　　藕丝步云屐。

　　我知道，曾在长安街头看过一个人穿这样的鞋子，行走如飞，旁边一群艳羡的人啧啧称奇，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，我明白，这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兵藕丝，价值连城，只要有这一双鞋子，你就堪称富可敌国。

　　眼下这样一双鞋就握在一个貌不惊人的男人手中。

　　摊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双藕丝，抬头看着他，他说：我没有钱，只有这个，你换吗？

　　就这样，我到了霜刃手中。

　　我冷冷地看着他，说：你受骗了。他的脚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
　　我不值你的藕丝。

　　他转过身来，眼睛里有笑意：你还想说，其实你出手比谁都慢对吗？两军对阵，敏捷占尽先机，从这点看，你其实是垃圾，你所拥有的只是你的美丽而已。

　　我看着他，如果他什么都知道，那他一定是个傻子。

　　他走近点，对我说：你可知我为什么要买你？

　　我摇摇头，他说：

　　“我只是觉得，你不适合在那里。”

　　凭心说，霜刃对我不错，买我来好似从未把我当作召唤兽用，大部分时候我都跟在他身后，慢悠悠浏览长安的街景，或者去海岛洞窟看我的幻象。

　　流年如水。

　　霜刃一直不明白的是，为什么我很少跟他说话，连巫医都诧异地说，怎么这么久了，你们亲密还是零？

　　也许只是因为我的冷傲，因为我自从被人捉来变卖，背井离乡，就再不相信任何人。

　　于是大部分时间霜刃把我放在帮派的训兽房，扔下一大堆珍贵药材。我则顺从的喝下一碗一碗熬炼的所谓圣药。

　　其实，就算是毒药，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，做召唤兽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，不过，除此以外，不要向我要求别的。

　　训兽师向霜刃抱怨进展不利，霜刃一笑而过，每天照旧按时送我来，按时接我走，全然不顾我们仍旧是两个陌生人。

　　傍晚，天光晦暗，我看到霜刃的影子在门口闪了下，却没进来，只有训兽师一个人，手里抱着一团紫色的物件。

　　“霜刃给你的。”

　　她脸色好象很不好，我接过来，那紫色的是一件纱裙。我穿了起来，很美，比起我穿了多日的旧袍子。

　　训兽师仿佛审视一般看着我，说：你有什么好？

　　我抬起头。

　　“你漂亮，除了漂亮你还有什么？”

　　她想说什么，终于又忍住了，伸手掷过一件东西。

　　撞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是一枚戒指。

　　“今天是七夕，霜刃要你好好保管它。”

　　她蹲在我面前：“要不是为了霜刃，我连睬都不会睬你，我不妨告诉你，这戒指霜刃珍藏很久，你若真的冷若冰霜，最好把它扔出去，好让霜刃永远不理你，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？”

　　那戒指精巧无比，只有纤细如尘的手指才配的上它，只是，为什么不是个和霜刃一样身份的美丽女人戴上它？

　　那戒指上刻着：所谓佳人，彼适我意。

　　月色如水，长安街头很冷清，听说轮回今夜有烟火，想必大家都去看了。我走在霜刃身后，期待他说点什么，又期待，他什么都不说。

　　那枚戒指，被我挂在脖子上，凉凉的。

　　霜刃忽然站住了，我抬起头来，冷不防撞在他身上。

　　前面有一个人，长身玉立，左手持剑。

　　“霜刃？”

　　霜刃点点头，那人的剑已出鞘。

　　“我的剑一旦出鞘，就不会放回去。”

　　是夜，月光清冷，一场生死决斗在长安展开，连征兆都没有。霜刃身边，只有我一个。

　　我从未把自己真正当作召唤兽，所以我从来没有上过沙场，面对这个人，只有拼死一博。

　　我的水法与那人的搏击术，在幽暗的夜空中闪闪发光，色彩诡异非常。

　　我明白，霜刃不是对手，尤其是他没有选到好的召唤兽，比起那人脚边卧着的神兽乌龟，我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了。

　　霜刃忽然合剑，单膝跪地：我输了，任你处置，只求你答应一件事，不然我拼死到底，恐怕你也不会轻易得手。

　　那人的剑尖淌着白色的血液，是我的。

　　护送她回罗刹，我别无所求。

　　那人有点惊讶的看着我，又看看霜刃：我为什么要答应你？

　　霜刃面无表情：她是我的妻。那人仿佛被什么惊住，呆立在当地：它？它不是召唤兽吗？

　　霜刃望向我，眼里柔情万种：不，我从没把她当作召唤兽，她就是我的妻。

　　霜刃，何必如此，我们不是一类人……

　　去往罗刹的路途，遥远而艰辛，我不知道霜刃的下落，我只知道那夜我被另一个人牵着离开，回首，霜刃的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。我才发现，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看过他。

　　我难过，我甚至感到我的泪水溢满了眼睛……可我却不能说，我想留下来。

　　我是被封印的妖仙，对于主人的命令，我必须言听计从，不问一个为什么。

　　那戒指对我的手指来说太宽了些，却十分华丽。我把它戴上，沉甸甸的重量像压在我的心上，“彼适我意”四个字，亮晶晶地晃着我的眼。

　　难道，难道说……我爱上了他？原来，我也有爱。

　　我的泪水终于滑落，滴在那枚戒指上，我喃喃自语：

　　为什么要现在才发现？太晚了……

　　一个声音响起来：不晚的，罗刹。

　　我惊回首，却发现霜刃就在我身边，笑容桀骜不驯：

　　我忘记告诉你，这枚戒指可以随时把你爱的人送到你身旁，你只要对它说一声就可以。

　　马车绝尘而去，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，远处，冬日的白桦林在阳光下发出淡白色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