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断·魂消

　　暖玉阁，烛盏幻淡。

　　对那明窗，媚灵狐微微一叹：“纯阳子，怕是不会再来吧！”

　　三载寒暑，当年七夕，正是花好月圆，只那惊鸿一瞥，匆匆知交，错缘而去，却道今夕何夕，拨弦一曲清音、遏流云，敛眸浅浅吟着句——蝴蝶飞不过沧海。

　　——题记

　　我名媚灵狐，魔族女子。

　　与天地同生，日月为伴，自得乾坤精华，却偏偏爱上了人类的男子。狐美人笑我，兰花指一点，正在我额心，丝丝媚眼扫过我羞赧的容颜，忽然就这么笑了。

　　那一笑，倾国倾城，却是连我，亦不觉迷了心思。

　　她笑如银铃，带起阵清风，暖香迎面。

　　“媚灵狐，还不解了那迷障！莫要破了你千年修行。”

　　阖了轩窗，隔下窗外流水月明，襦裙施施然延宕身后，几步折回梳妆台，我托着腮，看镜中额心那抹嫣红，思忆中，却不觉又浮现了纯阳子的样貌。

　　东海渔村，灵秀山川，我便生于此间。

　　那时，我已有千年的道行，却依旧懵懂有如孩子。生为狐，我学不来其他族人那般的绝世媚术，亦没有同族女子的美艳姿容，兀自素淡着张容颜，竟似个普通人族的少女。

　　正是七夕，百无聊赖的我跌跌撞撞闯入了洛阳城中的青楼。

　　香萦左右，娇语耳侧，我不知青楼何物，就这么直直闯了进去，却惹得惊声无数，骂声连连。惊诧的姑娘们瞪大了美眸，避开我好奇探究的目光，一时间屏风倾倒，酒汁溅洒了一地，暗香阵阵也分不清是脂粉气息亦或是美酒醇香。

　　琥珀色的酒汁，上等的女儿红。

　　忽闪着眸，我好奇的看着那些姑娘，却觉着她们长相虽美，可不如我狐族的女子那般灵动，不过庸脂俗粉堆砌出的艳丽。

　　我本是狐，管他凡尘什么礼仪、管他俗世什么教条！我就是我，不羁世礼的媚灵狐。笑谈间，直闯入小香玉的闺房，只缘那清雅琵琶阵阵入耳。

　　小香玉的歌声袅袅如烟，透却层层的胭脂香，丝毫不腻人，兀自如冰雪般沁人心脾。媚灵狐虽不过一尾得道之狐，却慕着人间风雅事儿，这一入门，注定着我万劫不复。

　　若有如果，狐美人若再问我是否愿意入那香闺一探风雅……纵然万劫不复，我却依旧不悔。狐的劫难，惑人终究遭人惑。

　　无悔，无悔！

　　“月榭云亭玄雾萦，翠含西子任伶俜。天凉疏幕幽幽影，寂寞残痕脉脉铭。

　　由夜色，漫清灵。秋光山意缀青屏。幽人小伫芙蓉梦，若个烟霞在后庭。“

　　那一段词儿，我清楚记着，小香玉是这般唱着。洛阳虽大，能填出这般词儿唱出的人，可谓从来没有过。

　　“《鹧鸪天》，好一阕清词！”入阁，如是我赞。

　　掀却珠帘，丁丁冬冬的碎玉珠声齐齐入耳，与其他雅阁不同，我竟嗅着幽幽书香。心下不觉大为舒畅。

　　抬眸，见着的不是小香玉秀美的姿容，一张俊美中略略书生气的男子容貌就这么生生闯入我眼，大惊，莫名了心中小鹿乱撞。

　　他见着我，莞尔而笑：“词不过随性而填，是曲儿好，唱歌的人儿好！”

　　我这才明白那曲是他填的，一段幽思，一段七夕感怀，竟教他混在词句中，表达的如此真切生动，好个浊世佳公子。从那时起，心下暗赞，竟动了不该动的情，毁了修行，是我的不该，遇见他，却是今生之缘。

　　今夕何夕……转瞬竟已是三载寒暑，我守着一个承诺，在这洛阳青楼，化身一个俗世的女子，对镜贴黄花，望月语清秋，不觉中又是七夕。

　　他对我说：“媚灵狐，等我归来，我带你去看雁荡山的夕阳，带你去看修罗古城的云海。”说这话儿时，他的眼睛温润有如乌玉，隐隐中，我见着的却是温柔脉脉。

　　小香玉拨了拨琵琶清弦，眸中淡淡忧伤，看着我，也看着他。月华如水，泻银波，一地儿清辉。浮云肆意，千般流转，破碎在我紫玉般的眸里。

　　起身，我缓步折回轩窗，掩饰了落寞的心情。

　　相识那日，正是七夕，我们因词而交，喝酒、赏花、观月、吟风。

　　喝酒的时候，纯阳子惊诧地看着我，斟着一杯碧绿色的竹叶青的手就这么生生僵在了空中，他脸上有一抹暧昧的红晕，他道：“媚灵狐，你居然会酒……”

　　我但笑不语，好歹寿长千年的灵狐，凡尘这点事儿，还是难不着我的。虽然我不喜那酒中醇厚，虽然人类把那酒味道的何等香醇，在我眼里，不过解渴一杯水罢了。

　　赏花时，我喷嚏连连，那花香虽怡人，然，我却对花粉无可奈何。

　　他大笑，“媚灵狐，你真是个奇怪的女子！世间女子少有不喜花草，惟你，却拿它们没辙了。实在有趣的紧。”

　　见他笑了，我不觉嫣然。狐族的毕竟是狐族，我自不知我一笑何等清雅脱俗，饶是纯阳子，他见惯了世间美女，亦不由闪神。

　　观着月浪流光，诗性大发，竟和他连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，咏月、吟风……

　　我原以为他与世间男子不同，谁想他还是慕着小香玉的姿容。落寞凄清，狐美人笑我，真真一个痴情人儿，难怪我修仙不成，心下却这般千回百转。

　　狐族的女子变做人类女子的面貌亦非难事，当他看着我变成小香玉的模样时，眼中有难掩的惊喜：“媚灵狐，你真是个可人儿。”

　　我心里却再也笑不出来，只默默以对。

　　雁荡山的夕阳，修罗古城的云海，我无奢求，不想去看，只盼他回来。

　　又是七夕，我守着那未果的承诺，对镜帖花，望月吟风，只盼他回来……

　　莫非真是，蝴蝶飞不过沧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