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，

　　我，

　　仍在红尘中，迷茫。

　　我知道，这，意味着我将永远无法走出六道轮回。那个姓孟的婆婆曾经出现在我梦里，她手里举着一碗浑浊的液体，

　　“你要喝么？”

　　“为什么要喝？”

　　“为了忘记。”

　　“我从不曾拥有过。”

　　我大声回答，然后梦就醒了。

　　（一）

　　他，在每年清明的第一缕晨光来临之际，准时出现，就像星宿要遵循自己的轨道，未曾有过偏差。

　　我，记忆总是有些断裂，过去的岁月像是一场迷雾不可触及，只有每年的三月初三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从六岁的那场刀光剑影中开始，他出现在我脑海的深处，我努力想要记起他的眉目，脑袋却开始剧烈的疼痛。好在，阳光终于出来了，好在，今天是三月初三，好在，他，来了。

　　（二）

　　我，跳下桃树，站在他面前，如12年前一般微抬着头看他郎俊的面容。

　　他，笑笑，想抬手揉揉我凌乱的头发，却又放下，递给我一把剑。我握住剑鞘，感觉有刺骨的冷透过，似有往昔记忆袭过，莫名心痛。

　　“此刀枯骨，为你而生，莫离，莫弃。”转过身，他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深意，但这已经不重要，风里带来些血的腥气，来了。

　　（三）

　　世间传说，长安的护城圣女来无影，去无踪。所到之处，香风袭过，鬼魂皆散。传说中，她，美如玉，情似海。

　　只有我，清楚的，知道，这，只是传说，所有的事实，没有人知道，包括我自己，因为我，没有记忆。

　　（四）

　　我，并不明白，很多事情。

　　12年前他从一群恶鬼手中救下了我，我听见它们呼喊着说，你会后悔，后悔。

　　他，有没有后悔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来陪我。

　　我们像是换着场景做一个没有结局的游戏，等着那些妖魔鬼怪找来，把它们击退，再等着下一次的战役。

　　猎猎的寒风，扬起他飘逸的发，完成了我由一个女童到一个女子的成长，成就了一个护城圣女的传说。

　　然而依旧仰视，我对他。

　　（五）

　　刀，果然是好刀，出鞘，一丈之内，泛起寒光，光到之处无人生还。

　　他脸上带着奇怪的笑，点头对我道，“好了，好了。”

　　未到黄昏，林中竟然就起了雾，雾过人去，好似永远的离别，我，有种感觉。

　　夜如水，我感到梦里有什么人在呼喊，错落的影在不远处闪烁，却不能触及，努力一握，却发现，跌落床下，满手冰冷的泪水。头又开始作痛，脑海里反复现着一个字：

　　恨。

　　（六）

　　仿佛，有些什么事情变了，我知道。

　　暖风的春季竟然，飘起了寒雪，那些只在寒食出来的鬼怪频频现身，不论，我躲到何处，终也，逃脱不了。

　　我，开始更加频繁的做那个梦，梦是越来越久，境是越来越清晰。雾渐渐散去，我看见一个女子，长发如锦，指若柔荑，她默默转身，我急切的张望，一个翻身，却又是醒来。

　　枕边枯骨发出龙吟之声，窗外，黑云滚滚，哭声，笑声，浑成一片，有些犀利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。

　　那年的清明，还有人，永远记得，万寿满山火红的光染成了一片，映亮了幽黑的长安街道，雷声轰鸣，充耳不绝。

　　太多的鬼怪呼啸而来，少了一双关切的眼神，我竟忽然觉得一切不再重要，逃离奔走，打打杀杀，心灰意冷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，双眼盈满了冰冷的液体，早已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。

　　我疲惫的丢下了枯骨，用力一挣，身体渐渐轻了，眼前忽的出现一道忽明忽暗的光，世界猛地沉静了下来。

　　（七）

　　有的时候死亡并不可怕，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冷冷望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。

　　她说，你忘了吗，你真的忘了吗。

　　她，在我的枯骨上来回的抚摸，每个皱纹里透着虔诚。那泛起的光芒中，显出我梦中女子的身影，她终于转过头来，定定与我对视，我看见另一个我在光芒里狠狠的笑。

　　那笑里透着前尘，飘着往事，带着恨。

　　（八）

　　他有多久没有来看我了？自从我们上次在桃花林中经历了重生般的幸福。

　　他说，我爱你，爱你。

　　我在他左肩咬了一口，作为回答，血的誓言，让我觉得真实。

　　那些桃花，仍在枝头绽放，她们在骄傲的笑，忘记了，忘记了。

　　所有的枝条喧闹着嘲笑我手中握着的信，苍白的纸上血一般写着他和女子的名字，那个斗大的喜字霎那间淹没了我所有的记忆。

　　他握着剑，一步步走近，不过百米的距离，却走了几个世纪那样长。

　　“我，没有娶她，”

　　他的剑气直逼我的眉心，那里还留有他昨夜的温存，我的手指苍白，等着一个注定的结局。

　　剑锋凌厉，血溅三尺，染红了我的整个世界，我的爱，他的血，潮水一般喷在我发尖，涌上我青色的唇，染红我幽怨的双眸。

　　红色

　　黑色，

　　灰色

　　从此我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，只剩黑和白。

　　（九）

　　佛大怒，

　　“媚灵狐屠尸魔王寨，血流成河，三千妖魔魂魄难收，人间难免浩劫，将其魂封印于枯骨，魄打入轮回，受浩劫之苦。逆天魔放走元凶，自杀之罪难以宽恕，念其修行之苦，罚在人间渡魂，限时千年，否则元魂俱散。”

　　我懂，佛的职责是惩罚，不是救赎。

　　在绝望的时候他永远坐在高高的云端冷眼旁观，只在悲剧结束后将你打入无法走出的心劫中。

　　可惜，我还曾经痴痴等他渡我，

　　大悟。

　　（十）

　　她，走向我，我的魂，带着前世的种种记忆，走向我。

　　她，举着枯骨，她，跳跃的心里只有未灭的，仇恨。

　　一千年过去了，他，始终没有走过望川，尽管他已经渡了所有的魂魄，他，依旧守着我，免我枉死之苦。

　　“今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我还恨，是他的软弱、优柔寡断，导致了这场悲剧，他欠我的，你的，没有完。”

　　“你，要怎么才能忘记。”

　　一千年前，他靠在树下，给我画眉。

　　“如果我们再轮回，你还会记得我么？”

　　“永远记得。”

　　永远记得，所以，不能忘记。

　　（十一）

　　他在千年为我耗费了所有的功力，他的魂魄带着幽暗的灰色，站在我面前，

　　“我不愿忘记你，去做那个空洞的神仙。”

　　他的话语很温柔，英俊的脸色开始透明。

　　“你，还是终究不肯原谅我么？”

　　我的魂，握着枯骨，看着他的身影幻成一个个透明的泡沫，渐渐飞扬，怔怔的落下了泪，柔光散过，刀化成灰，我看见无数光芒奔涌而来，内心有力量在涌动。

　　我的泪，她的泪，汇成珠玉，凝在指尖，光芒万丈，将他快要飞散的魂魄团聚成一片。

　　慢慢的，我一步步走过奈何桥，就像多年前我在桃花飞舞的季节走向他一样，带着幸福的微笑。

　　原谅，或者忘记，都已经不再重要，

　　我，

　　只要你，活着。

　　温柔的，我将那一团光芒，放进了望川，江水滔滔，渡他去向对岸的梵天，遥遥的传来一片瑶曲净音，我看见他的脸渐渐清晰又幻化了开来。

　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，永远的。

　　（十二）

　　“你真的不要再成佛？”

　　“不要。”

　　“不要喝忘情水？”

　　“我何曾记的什么。”

　　佛说，

　　永远的结局就是，

　　忘记。

　　原来他说的话，也有些道理，可惜我不再等着谁救赎了。

　　我转身，跳下六道，霎那间，一幕幕，一夜夜，如云烟般清晰的闪过我脑海。

　　很多人，相信，永远的爱情，因为短暂的生命，等不到疲倦的那一天。

　　而，千年的爱情，我们都累了，太过沉重，也望不到，尽头。

　　我，终于还是，放了手。

　　世间的风，始终凛冽的，吹。

　　风里述说着这些，那些的故事，

　　可是，

　　那已经不再是我的，

　　也不是你的，

　　我们的戏，

　　落幕了。